信不信由你？從美國 UAP 解密到華富邨UFO的人類心理

 撰文：李智智@Re:Fresh

最近，UFO 熱話一浪接一浪。由香港本土獲獎電影《再見UFO》重新帶起八十年代華富邨曾出現 UFO 的都市傳說，到近日美國政府公開一批全新解密的不明異常現象（UAP）檔案與影像，引起全球高度關注。「外星人是否真實存在」固然令人著迷，但也許更值得追問的是：我們到底憑甚麼相信？又為何選擇懷疑？ 

UAP／UFO 最令人著迷的地方，未必是物體或現象本身，而是「不明」二字。從心理學的「無法忍受不確定性」（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）角度看，人類心理往往不喜歡空白；當面對未知時，我們容易感到焦慮，並傾向尋找一個可以令人安心的解釋。UFO 正好觸動這種心理：它可能是氣象現象、軍事科技、儀器誤差、視覺錯覺，也可能被想像成外星文明。當問題持續懸而未決，想像空間便會擴大，對答案的渴求和焦慮亦會隨之增加。 

這亦解釋了為何UFO／UAP的證據特別容易引起爭論。很多相關資料本身都帶有模糊性：低清影像、夜空光點、雷達訊號、目擊者記憶、被遮蓋的解密文件。模糊證據最特別之處，是不同人可以從中看見不同立場和觀點。相信外星文明的人，可能認為這是官方「終於承認」；懷疑者會指出「未能解釋」不等於外星人真實存在；陰謀論者則可能相信真正重要的內容仍被隱瞞；而政客也會質疑政府公開資料的背後動機。 

在美國，UFO 問題很多時不只是「你信不信外星人」，而是「你信不信政府已經講出全部真相」。由 1947年Roswell 事件、Area 51、冷戰時期的秘密科技想像，到《X 檔案》等流行文化，美國社會早已累積一套關於 UFO的集體記憶。這套記憶的核心，往往圍繞政府隱瞞、軍方秘密和權威不信任。因此，當美國政府公布 UAP 檔案時，公眾並不是在空白背景下閱讀，而是帶着數十年來的 UFO 文化記憶去理解。即使官方說「仍未能解釋」，有人會聽成是「科學謹慎」，也有人會聽成「隱瞞真相」。 

這種現象可用「確認偏誤」（confirmation bias）理解。人往往傾向重視支持自己原有信念的資訊，而忽略或淡化相反證據。換句話說，所謂「信不信由你」，很多時不是人看完證據後才決定相信，而是早已有某種立場，再從模糊證據中尋找支持。UFO 之所以爭議不斷，正因它提供了一個足夠模糊、足夠開放的空間，讓不同立場的人各自找到自己的版本。 

至於香港的華富邨 UFO 傳說，則呈現另一種「信不信」。它未必有完整官方檔案，也未必能用科學方式還原當年天空到底出現過甚麼。然而，對部分街坊、家庭或八十年代成長的人來說，這個故事曾經被講述、被聽見、被相信。 

法國社會學家 Maurice Halbwachs 提出「集體記憶」概念，指出記憶並非純粹個人的，而是在群體之中被保存和重塑。華富邨 UFO 傳說正是如此：它關乎的不只是飛碟，而是屋邨生活、童年回憶、街坊鄰里和舊香港的地方情感：「我們是否仍記得那段共同生活過的時光？」 

「信不信由你」聽起來像是個人選擇，但 UFO 告訴我們，我們如何相信，從來不是完全由自己決定。它受未知帶來的焦慮、模糊證據的投射、對權威的信任或懷疑，以及集體記憶的重述所影響。從美國 UAP 解密到華富邨傳說，反映的未必是宇宙深處的外星文明，而是人類如何在沒有確定答案時，選擇相信、懷疑，並記住某件事。 

參考資料： 

Office of the Director of National Intelligence. (2021). Preliminary Assessment: Unidentified Aerial Phenomena. https://www.dni.gov/files/ODNI/documents/assessments/Prelimary-Assessment-UAP-20210625.pdf 

NASA. (2023). UAP Independent Study Team Report.  U.S. Department of Defense, AARO. (2024). Report on the Historical Record of U.S. Government Involvement with UAP, Volume I. https://www.govinfo.gov/app/details/GOVPUB-PREX28-PURL-gpo223327 

Nickerson, R. S. (1998). “Confirmation Bias: A Ubiquitous Phenomenon in Many Guises.” Review of General Psychology. https://pages.ucsd.edu/~mckenzie/nickersonConfirmationBias.pdf 

Carleton, R. N. (2016). “Fear of the Unknown: One Fear to Rule Them All?” Journal of Anxiety Disorders.  https://www.sciencedirect.com/science/article/pii/S0887618516300469 

Douglas, K. M., Sutton, R. M., & Cichocka, A. (2017). “The Psychology of Conspiracy Theories.”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 Science. https://www.researchgate.net/publication/317401748_The_Psychology_of_Conspiracy_Theories 

Bartlett, F. C. (1932). Remembering: A Study in Experimental and Social Psychology. https://scispace.com/pdf/remembering-a-study-in-experimental-and-social-psychology-2u4ugeahj8.pdf 

Halbwachs, M. (1992). On Collective Memory. https://press.uchicago.edu/ucp/books/book/chicago/O/bo361987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