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真的可以沖淡一切？理解真相是心理復原的關鍵 

撰文：李智智@Re:Fresh

面對重大的創傷或突如其來的喪親之痛，我們常聽到一句出於善意的安慰——「別想太多，時間會沖淡一切。」然而，對許多經歷創傷的人而言，這些話語或許只能短暫止痛，卻未必能真正回應內心最深處的疑問：「到底發生了什麼？」、「為什麼會這樣？」 

心理學研究指，當關鍵疑問懸而未決，一拖再拖，大腦往往難以完成對事件的整合與歸檔。這種因缺乏理解而產生的「未完成狀態」，與所謂的「認知閉合需求」（cognitive closure）有關——人類本能地渴望理解、解釋與意義。當這種需求無法被滿足，當事人會容易陷入反芻思考（rumination）、焦慮、自責與碎片化的創傷回憶之中，致使創傷反應持續，甚至「二次創傷」，並可能發展為創傷後壓力症（Post-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, PTSD）或延長性哀悼疾患（Prolonged Grief Disorder, PGD）。無論是個人意外，還是海難事故、人禍災難、暴力、戰爭等，研究一再指出：缺乏真相的「未知」，往往比殘酷的真相更折磨人。 

當回憶被說清楚：敘事比遺忘更療癒 

心理學界關於敘事復原（narrative recovery）的研究證實：復原的關鍵不在於遺忘，而是整合。所謂敘事重構（narrative reconstruction），不同於單純傾訴情緒，而是一種認知結構的整理。當創傷經驗被逐步說出、被理解、被賦予脈絡，當事人得以用自己的語言，把支離破碎的記憶重新編織成一個有起點、有轉折、也容許痛苦存在的故事。透過這樣的過程，災難不再只是突如其來、無法安放的裂口，而是生命故事中一個雖然沉痛，卻能被承載的章節。

研究顯示，這種同時包含情感與意義的結構化敘述，有助於降低大腦對威脅的過度警覺反應，減輕 PTSD 與抑鬱症狀，其效果亦較單靠安慰來得持久而深遠。 

 

真相是哀悼的起點：死因庭的重要 

對於意外喪親的遺屬而言，真相不僅是為了追究責任，更是為了讓哀悼得以啟動。 

研究指出，當死因與責任長期不明，遺屬往往會感到人生被迫停留在一種「被懸置（suspended）」的狀態之中——既無法前行，也難以真正回望。他們需要知道事實、理解事件的全貌，甚至確認悲劇是否具備預防意義，才能重拾秩序感與意義感，並獲得完整哀悼的心理空間。 

英國希爾斯堡球場人踩人慘案（Hillsborough Disaster）正是一個沉痛而關鍵的例子。這宗長達27年的真相追尋，據該案權威犯罪學家Phil Scraton的研究紀錄，當死因庭釐清真相並最終推翻原判，裁定受害者是「非法被殺（unlawful killing）」而非意外時，家屬才首次感到多年來背負的重擔得以卸下來。 

這段歷程清楚印證了創傷心理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——社會認可（social acknowledgment）：復原無法在孤立中完成。唯有透過公權力正式確認真相，並作出負責任而具透明度的披露，那些看似無意義的死亡，才能被放回歷史脈絡之中，從持續撕裂當下的創傷，轉化為可被記憶與哀悼的過去，而心理的平復才真正開始。 

 

 

從個人到社群：真相如何修復人心 

無論是天災人禍，創傷知情實務（Trauma-Informed Practice, TIP）都強調，安全、被尊重的「披露空間」相當重要。澳洲災難心理研究顯示，當倖存者被鼓勵在合適的環境中分享經驗，不但能提升社群韌性，亦可增加求助意願。在職場或社福領域，協助當事人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，能有效修復道德傷害（moral injury），避免哀悼過程被長期的未知與猜疑所阻塞。

 

 

真相的力量 

心理復原並非壓抑疑問，而是為痛苦找到一個合理的位置。安慰與陪伴只是起步，理解與真相才是哀悼得以展開、療癒得以深化的核心。當混亂的經驗逐漸變得可被理解、可整理、也被社會承認，傷者才能不只是止痛，而是帶著這份記憶，重新生活。 

 

 

參考文獻： 
Peri, T., Hasson-Ohayon, I., Garber, S., Tuval-Mashiach, R., & Boelen, P. A. (2016). Narrative reconstruction therapy for prolonged grief disorder—rationale and case study. European Journal of Psychotraumatology, 7(1). https://doi.org/10.3402/ejpt.v7.30687  

Mucci, C. (2014). Trauma, healing and the reconstruction of truth.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, 74(1), 31-47. https://doi.org/10.1057/AJP.2013.37 

Herman, J. L. (1997). Trauma and Recovery: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--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. Basic Books. 

Pilkington, V. et al. (2025). Barriers and Facilitators for Sexual Trauma Disclosure: Systematic Review. Trauma,Violence, & Abuse. https://journals.sagepub.com/doi/10.1177/15248380251325210 

Disaster survivors: a narrative approach towards emotional recovery. Christina Kargillis, Mayumi Kako, David Gillham. Australian Journal of Emergency Management. https://knowledge.aidr.org.au/resources/ajem-apr-2014-disaster-survivors-a-narrative-approach-towards-emotional-recovery/